天气预报第一名
老赵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闺女打来的视频，他抹了把额头的汗，把手机靠在装化肥的编织袋上，画面晃了晃，稳稳地框住了半张晒黑的脸和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。
“爸，你又在田里？三十八度啊！”闺女的声音从喇叭里冲出来，带着心疼和着急。
“没事没事，上午凉快，我把这垄地的草拔完就回。”老赵一边说，一边把手机举高了，让闺女看看地头的树荫，“你看，树底下有风，不热的。”
闺女在那头叹了口气：“爸，你别总是‘看天行事’，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你看一眼嘛，明天有雨，你别浇地了。”
“嗨，我看啥天气预报？”老赵摆摆手，自信地笑了笑，“你爸我就是天气预报第一名，准得很！”
这“天气预报第一名”的名号，在老赵的村子里，还真不是吹的。
老赵今年五十八,种了四十年地，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谁家要晒谷子、打药水、挖花生，都习惯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喊一嗓子：“老赵，明天啥天气？”老赵只要抬头看看西边的云彩，吸一口空气里的潮湿度，再摸摸自己那条老寒腿，就能给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。
“明儿个下晌有雨，北边来的，不大。”
“后天好天，晒被子放心晒，傍晚前收就行。”
“这周别浇地，连着三天大雨。”
年轻的时候,村里人觉得他会看天，是跟村里的老阴阳先生学的，其实不是，老赵是吃够了不懂天的亏，早些年，没有气象预报，他撒下去一季的谷种，被一场倒春寒全冻死在地里；他刚浇完地准备追肥，天就跟破了似的下了三天雨，肥料全冲跑了；他晒了一场的稻谷，刚摊开就赶上阵雨，全家老少齐上阵，还是淋湿了一半，捂出了芽。
从那以后,老赵就开始“读天”。
读天不是读书,书上的字是印着的，天上的字是活动的，春天看东南风，夏天看云的形状，秋天看露水的多少，冬天看北风的劲头，他学会了看燕子飞得低不低、蚂蚁搬不搬家、老牛是不是总趴着，他还把村里的老话都记在心里：“天上钩钩云，地上雨淋淋”“朝霞不出门，晚霞行千里”“日晕三更雨，月晕午时风”，他的膝盖也跟着凑热闹，只要酸得厉害，第二天准变天，比卫星都灵。
这些年,手机普及了，村里人从“问老赵”变成了“看手机”，头几年，还有人拿手机上的预报来跟老赵抬杠：“老赵，手机说明天是大晴天，你怎么说有雨？”老赵也不急，只是笑笑说：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等到第二天上午还是晴空万里,有些人就笑他：“老赵，你这个第一名要不保啦。”老赵也不争辩，该锄地锄地，该拔草拔草，到了下午三点多，天边堆起了一层灰黑色的云，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，雨下来了，不大不小，刚好够把还没来得及收的谷子打湿。
从此,村里人的态度就变了：手机上的预报要看，老赵的话也要听，老赵说的，是这片山、这片水、这块地自己的脾气，是这片天空自己的性格，手机能报出“局部有雨”，但“局部”到底落不落在自己头顶上，还得看老赵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儿经验。
老赵最近也服了。
去年闺女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,装了气象APP，一开始，他嫌麻烦，觉得就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，可闺女非得教他用，还连了家里的监控，说是随时能看见他在家干吗，老赵拗不过，只好学，学了几个月，他发现了新大陆——那个APP上不止有未来一周的预报，还有小时的降雨预报，有雷达云图，有高温预警、暴雨预警、大风预警。
去年夏天有一回,老赵看了看西边的云彩，觉得今晚没雨，打算连夜打药，正要去配药水呢，手机“叮”了一声，弹出一条预警：预计两小时后有短时强降水，老赵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天，觉得不像，可转念一想，这闺女给自己装的“高级玩意儿”，总不能一点用没有，于是他把药水搁下了，回屋看电视剧去了。
果然,不到两个钟头，大风裹着暴雨说来就来，噼里啪啦打了一个多小时，第二天一早，隔壁老刘骂骂咧咧地拎着空药筒来串门：“妈的，打了一晚上的药，全他妈让雨泡了，白干！”老赵心里头一乐，嘴上却没接话，他偷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APP，心里嘀咕了一句：这玩意儿，还真有两下子。
从那以后,老赵再也不敢说自己“独步天下”了，他成了村里第一个手机天气预报的“推广员”，谁家种花生，他提醒人家看后天有没有雨；谁家要打药，他打开APP给人家看小时的降雨预报；谁家晒辣椒，他帮人家看未来三天的晴雨图。
“你现在不当第一名啦？不是比天气预报灵吗？”有人逗他。
老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挺了挺腰板：“谁说我不灵？我人加手机，准上加准！手机报个大概，我再看看云彩、摸摸膝盖，修正修正，咱这叫——‘人机合一’！还是第一名，不跟你开玩笑。”
今年开春,老赵又在田头忙活，闺女给他打电话：“爸，你现在还看天不看？”
老赵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土,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定位——没错，他名字下面赫然写着三个字：当地第一名。
“看啊，”老赵嘿嘿一笑，“不过现在看的是APP上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：“但地上的草长多高、土干不干、风吹哪边，那还得我自己看，机器归机器，咱老赵的腿和眼，那也是四十年磨出来的，第一名，妥妥的。”
远处,又有人扯着嗓子喊他：“老赵！明天啥天气啊？”
老赵没掏手机,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，云彩压得有点低，但他心里有数——明天，是个好天。
